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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子玉

北周、隋、唐三个王朝的先后建立本质上属于一个逻辑，都是关陇贵族内部的权力循环，且流程都是相同的，通过掌控府兵从而建立霸府，进而以禅让的老剧本颠覆旧朝，建立新的王朝。也就是说，新王朝由霸府发展而来，而支撑霸府的又是强大的府兵。

534年，北魏孝武帝元修在与高欢的霸府武力对决失败之后亡奔关中宇文泰处，于是宇文泰就以长安为国都拥护孝武帝，西魏王朝由此建立。

可见，西魏王朝是在宇文泰的霸府的支撑下建立的。为了维持霸府的独立性以制衡西魏朝廷，宇文泰就将霸府迁移至同州，以军事控制长安政治。

当时，宇文泰霸府的军队主要是由当年尔朱荣派遣尔朱天光前往关中平叛的鲜卑武力所组成，另外还有关中豪杰所率领的乡兵部队的加入。

大统九年（543），宇文泰在邙山之战中遭遇惨败之后为了恢复实力于是就在关陇广泛招兵，以增军旅，而其募兵的对象也主要是关陇豪右。到大统十六年（550）前后，西魏完成了以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军为主体的府兵体系。

据《周书》记载：“右十二大将军，又各统开府二人。每一开府领一军兵，是为二十四军。”

这里说明一点，宇文泰作为领头羊和作为西魏宗室的广陵王元欣是没有直控军队的，所以领兵的就只有六柱国，其下开府的大将军也就只有十二人。

那么问题来了，宇文泰作为和李虎、独孤信、赵贵等人同级的柱国大将军其统军的权力从何而来，也就是宇文泰控制霸府、指挥西魏朝廷的权力来源。

按照西魏的设计，宇文泰的政治权力来自关西大行台的尚书系统，在大行台被废止实行周官制度之后，宇文泰以大冢宰的身份控制西魏政治，而他的军事权力则来自于其所佩戴的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头衔。

由此可见，同时佩戴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冢宰的标签就是西魏事实上的控制者。

宇文泰去世之后，他的侄子宇文护以得到大冢宰和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权力最终控制了西魏军政。同时，宇文护还完成了颠覆西魏开创北周王朝的这一关键步骤，关陇的权力完成了从元氏到宇文氏的转移。

当时，宇文护也模仿宇文泰在同州建立了霸府，继续维持西魏之前的二元政治体制，以霸府控制北周朝廷。据史书记载：“太祖崩后，皆受护处分，凡所征发，非护书不行。护第屯兵禁卫，盛于宫阙。事无巨细，皆先断后闻。”

也就是说，北周皇帝要想真正实现亲政就必须结束霸府政治，将军权回收，才能彻底控制北周军政。

至于北周皇权为何会旁落本质原因还是，宇文泰当年所建立的霸府对关陇政治的影响，而宇文氏要想在宇文泰去世之后控制关陇局势就必须由强势人物继承宇文泰的霸府，完成元氏到宇文氏的权力过渡。

这是在关陇贵族掌握军权，虎视君权的情况下所不得不采取的过渡方案。

大家都说宇文护是屠龙者，事实是，宇文护虽然属于权臣，但其却圆满完成了宇文泰去世之前赋予他的重任，实现了在宇文泰去世之后、关陇出现权力真空之际，宇文氏对关陇局势的顺利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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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护是宇文泰的政治继承人

图源/剧照

也就是说，宇文泰所建立的霸府的意义在于颠覆西魏，建立新朝，而宇文护的霸府则是为了维护宇文氏的君权。这和隔壁的北齐其实是一样的，高洋在建立北齐之后之所以还维持晋阳的霸府地位就是为了维护高氏的皇权。

基于此，武帝宇文邕在诛杀宇文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都督中外诸军事府，将军权由皇帝直接掌控，并派弟弟宇文宪前往同州宇文护的住处没收了兵符和账簿文书。完了，武帝又以宇文宪为大冢宰。

当皇权掌控了军权之后，武帝才彻底摆脱了傀儡的角色。

由此，我们就可以对西魏到北周、北周宇文护到武帝宇文邕之间的政治进行总结：西魏到北周的过渡本质上是霸府权力向皇权的转移，属于府兵的统帅权由权臣转移到皇帝手里的过程。

不过呢，武帝虽然在形式上回收了军权，但他和府兵系统的粘性却并不强，所以其还得通过军事能力来证明自己，这就是北周对外用兵，武帝为什么总是亲征的核心原因。

最终，武帝通过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和兼并北齐的军功在事实上掌控了府兵。另外，武帝还改诸军军士并为侍官以进一步提高府兵的地位。在武帝的认知中，府兵就是北周王朝的根基，是其皇权的一部分。

在政治上，武帝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克己励精，听览不怠”，在时间的重力下最终拿到了“群下畏服，莫不肃然”的结果。

等于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宇文泰通过艰苦创业打下、巩固了关陇的基本盘；宇文护完成了由西魏元氏到北周宇文氏的权力过渡，并以霸府巩固了宇文氏的皇权；宇文邕通过结束霸府政治集中了权力。

但是呢，北周的局势却在宣帝宇文赟去世之后发生了剧变，刘昉、郑译等宣帝的幸臣趁乱伪造宣帝遗诏将外戚杨坚引为辅政大臣。由此，杨坚获得了“入总朝政，都督内外诸军事”的权力，并随之开大丞相府，登上相国之位。

此时，霸府政治再一次在北周出现，杨坚以开大丞相府、对府兵的统帅权建立了霸府政治。由于此时的霸府是被外姓所控制，所以杨坚颠覆北周只是时间问题。

北周的政治又复制了宇文泰当年以霸府控制西魏政治的模式。

当时，关东虽然爆发了相州总管尉迟迥、益州总管王谦、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的叛乱，但杨坚还是凭借强大的府兵顺利平定了叛乱。在平定了三方之乱后，杨坚又通过登基称帝的方式完成了霸府对皇权的代替。

和北周的建立一样，杨坚也是凭借控制府兵系统的霸府实现了改朝换代的目的。完了，杨坚又以霸府的军政精英完成了对大隋军政系统的权力覆盖，开启了开皇之治。

只是，皇权虽然是府兵系统的最高控制者，但府兵毕竟掌握在关陇贵族手里，如果皇权和府兵系统的粘性不强，杨氏的权力依然面临威胁。所以，从文帝末年开始，打击勋贵就成为大隋政治的主题。

炀帝在即位之后甚至在府兵之外大规模募兵，以为亲卫，称为骁果。当时，骁果是在府兵左右十二卫之外另置军营，因而不属于府兵系统，由皇帝直接指挥。

可见，文帝当年是打击勋贵，而炀帝却是直接制衡勋贵。只是，炀帝因为辽东之役引起了大隋系统的崩溃进而遭到了关陇贵族的抛弃，他自己也被骁果发动兵变弑杀。

在隋朝末年群雄逐鹿之际，唐国公李渊也在太原建立了大将军府，以二子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别统帅左、右各三军，当时，大将军府的府僚和统兵之将大多数由太原附近的作为府兵系统设在地方的军府——鹰扬府的人担任。

等于说，李渊的大将军府是吸收了太原附近的府兵。而其大将军府的本质就是霸府。

在进入长安之后，李渊拥立代王杨侑为帝，自己将都督内外诸军事和大丞相的标签同时佩戴于身，并将大将军府升格为丞相府。

可见，和当年的宇文泰、杨坚一样，李渊也是通过建立霸府准备颠覆隋朝，建立新朝。

最终，在炀帝于江都被骁果弑杀之后，李渊也及时以其霸府颠覆了代王杨侑的小朝廷，开创了大唐王朝。这是霸府颠覆皇权的又一案例。而李渊所依靠的也是关陇强大的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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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也是以府兵得天下

图源/剧照

区别只是，宇文泰和杨坚的霸府是完全掌控府兵系统，而李渊最初的大将军府只是吸收了隋朝府兵的一部分来实现其问鼎的意志。还有，不管是宇文泰还是杨坚，都是通过出任旧朝的府兵统帅来实现改朝换代的目的，而李渊却是以起兵的方式通过吸收一部分府兵颠覆隋朝的。

但归根结底，唐朝的建立和北周、隋朝的建立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通过对府兵的掌控建立霸府来实现改朝换代的目的。

只是，这种历史惯性后来依然在影响着唐初政治，由于建成、世民和元吉都控制着一定数量的军队，而李渊却在常年坐镇长安的过程中军权逐渐旁落，三个儿子都以其东宫或者王府和手中所控制的军队成为独立的军府。

既然大家都有实力，所以就必然会围绕储君之位展开激烈争夺，这种矛盾最终以玄武门之变得以解决。

也就是说，武德年间的储君之争既是传统的权力之争，也是由自西魏以来府兵冲击朝廷中枢的历史惯性所决定的。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秦王李世民的胜利也是其所建立的霸府对武德政治的代替。

只能说，宇文泰所开创的府兵制度是长期、深度影响着天下局势。

当然，大唐的衰落最终也是由府兵系统的崩溃所造成的。和西魏、北周、隋朝一样，府兵也是大唐皇权的主要支撑，当府兵归属权转移，或者府兵系统崩溃，那么帝国的江山也就岌岌可危。

所以，玄宗末年的安史之乱和晚唐军阀混战的局面也就有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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